第二章(2/10)

“是——”阿兴心一横，不再想法为龚定庵掩饰了，因而清清楚楚地答说，“是山塘的姑娘。”

“为什么跟他借？”龚太太问，“是不是大少爷赌输了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刘成！”龚太太说，“你同阿兴去把那箱抬了来，他一个人提不动。”

“为什么要耽搁四天三夜？”

“你到了燕红姑娘那里，悄悄打听一，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在纠缠扰？”龚定庵格外嘱咐，“要私打听，不要著痕迹。”

阿兴为他说动了，跟着他原船到了上海，见了“老爷”没有什么话说；见了“太太”话就多了，老家的上上都要问到。尤其是对阿兴，他是“大少爷”贴的书童，送心是“大少”派的差使，怎么会派到他。

想想也是，龚太太不由得叹了气。

“格外还有一项好，老爷衙门里有两位师爷，医好得很，请他们开一帖药你吃，一汗，病好了，轻轻松松到苏州，有多好？”

“那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我不晓得。”

这一是阿兴发问了：“太太是问她的相貌，还是本事？”

“我在苏州摇了一场摊，输了几百两银，跟顾千里借的。快过年了，人家等钱用，我不能不叫阿兴送去还他。”

于是等箱一打开，整整齐齐八个大元宝排列在箱，四周着旧棉絮，以防动。“大元宝”是俗称，正式的称呼名为“官宝”。各省征收漕米，例有“折实”，即是缴银代米，那些散碎银两，由藩司衙门同炉熔化，铸成元宝存库，所以称为“官宝”，定制足五十两一个，八个便是四百两，与阿兴所说的数目不符。

刘成同意送他到苏州，但途径不一样，主张先一起到上海，然后转往苏州。理由是：第一，这年天时不正，腊月中忽然回，如果先到苏州，再转上海，耽延日，那些心可能会变味；其次，航船直到上海，不必换船，比较方便；最后，到了上海衙门里，要人要船，都很方便，不比在嘉兴雇船，费钱费力。

“那么，为什么跟人家借钱呢？”

“你看大少爷荒唐不荒唐？老爷要知了，一定是场大风波。”

“顾二少爷。”

想想也真难怪他，如今只好向刘成问计了：“箱一提去，太太当然要打开来看，数目不符，我怎么说？”

“二百两。”

“月华，”龚太太问计，“这件事，你看我该怎么办？”

阿兴有些困惑，这话人的何可胡建议？不过主人如此吩咐，只好先答应来再说。

阿兴知“老爷”“太太”对“大少爷”赌这件事，都很讨厌，而且事实上也并没有赌，所以斩钉截铁地分辩：“不是，大少爷在苏州连牌都没有打一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大少爷跟他借的钱？”

“另外二百两银是送燕红的？”龚太太问，“大少爷是怎么代你的？”

“你到嘉兴要换船。因为箱太重提不动，要刘成送了你去？”

龚太太倒没有生气，沉了一会儿说：“阿兴，你明天跟刘成一起走好了。回杭州以后，不要跟大少爷说我问过你燕红的事。”

“我算算看。”阿兴屈着手指数，“一共四天三夜。”

月华却另有看法。“既然准大少爷娶姨，当然要他自己喜的，才能在家里守得住。”她说，“不是说会作诗吗？将来陪太太、陪二小唱和，也是蛮风雅、蛮好玩的事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表激，连日忙着移家；只说定居以后，写字读诗，静等明年初良晤；对于杨二，只字不提。这心，龚定庵当然能够了解，事成过去，如梦之无痕，越快忘记越好，何必再提——她亦可能本没有想到，顾千里已将她这段烦恼，向龚定庵和盘托了。

“代我顺便打听打听，有个姓杨的秀才，有没有到燕红那里去啰唆？”

龚太太失笑了。原来龚太太不但会作诗，而且刻过集，名为《绿华榭诗草》；二小其实是女，女大排行才称为“二小”，闺名自璋，号瑟君，也善咏，一笔小楷，尤其娟秀，与吉云并称双璧。本来龚家就有“一门风雅”之称，再加上一个燕红，名气便越发大了。

到了晚上，等龚闇斋到签押房去看公事以后，龚太太第三次传阿兴到上房问话。

龚太太心想，顾千里家殷实，二百两银在他不算回事，何必特为派专差去送还？而且这笔款究竟作何用呢？

“是不是号叫千里的顾二少爷？”

“因为朋友请客，都留他。”

“你不是已经说了吗？不知！没有开箱不知，开了箱你就知了，这是啥理？”

“大概是的。”

“怎么会是四百两？”

但龚定庵生不中绳墨，只为他才气大，且为独，所以龚闇斋格外容忍。这回准他纳妾，是于龚太太的成全，因为吉云虽然贤淑，但直率而欠蓄，缺少一份温柔婉转的女人味，所以龚定庵对她，只有夫妇之义，稍欠伉俪之。知莫若母，龚太太认为要羁縻龚定庵，能改变气质，留意功名，只有柔，因而以需要吉云留在南边为理由，拿纳妾作为龚定庵中士的奖品，好不容易劝得龚闇斋，但龚定庵将来所纳之妾，自然是小家碧玉，说娶个勾栏中人回来，龚闇斋是断然不容的。

“是哪个？”

疑云一起，便私又找了刘成来问，这一问发现了阿兴的话不实在。于是而有第二次的查问。

看阿兴支吾其词，龚太太越发追问得：“大少爷这趟回去，在苏州耽搁了几天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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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兴无奈，只有把信了上去。龚太太叫丫用手巾将封缄之慢慢透，小心揭开封，信来一看，真相大白了。

龚太太在苏州住过，知这所谓“山塘的姑娘”便是勾栏中人，当又问：“你见过没有？”

“这，这就不晓得了。”

“是怎么样的人。”

这是人之常，龚太太不疑有他，便又问说：“借了顾二少爷多少银？”

“何况这时候就叫了大少爷来问，也问不一个究竟。太太关心的是燕红的人品，现在大少爷正心的时候，问他一定说好，倒不如冷一冷再看。”月华又说，“大少爷明年二月里京，我猜想他一定会先到苏州去看一看。第二次看到燕红，如果什么都没有变，才是真的好。如果变过了，大少爷的心自然也就凉了，本不必太太再替他心。”

“噢，大少爷一共跟她见过几次面？”

“这倒也是说得过去的理。果然是好人家，人品又好，‘淤泥而不染’，老爷或许会答应。”

“不晓得莫非就不能打听？”

“都要问。”

“要的是大少爷自己要争气，但愿明年中个鼎甲，老爷一兴，什么话都好说了。”

“还会箫。”阿兴又说，“大少爷就是听见她的箫声，才同顾二少爷寻了去的。”

“这燕红是谁？”

吉云并不怀疑他在撒谎，只说：“那就索到上海去一趟，晚两三天再走。”

“人品再好，老爷也不会答应。诗礼传家，已经五世，老爷把门风看得极重的，怎么肯让这人门？”

原来龚家诗礼相传，最重敦品厉行，龚定庵的祖父龚敬，以理学文章自任，以程朱韩柳为宗师；龚闇斋学问，所致力的是《礼记》。龚家的家规，若非年过四十而无，不准纳妾，更莫说作狎邪游。

居然是抢白的语气，龚太太贴的丫月华便即呵斥：“阿兴你昏了！哪好这样对太太说话？”

这番话说得很透彻，龚太太只好死心塌地，静等明年二月，再理。

这话阿兴就无从回答了，龚太太是从信中看龚定庵与燕红有嫁娶之约，阿兴却本不知有这回事。

“相貌是好的。本事会作诗。”

连着有四五天，龚太太始终对这件事不能释怀，少不得又要跟月华商量。“我想叫大少爷到上海来过年，当面问一问他，”她说，“大少爷有一样好，在我面前从不敢说假话。”

“山西人。”

“只有两次，就要娶她回来了？”

“你不晓得怎么去打听？”

“太太倒想，”月华说，“老爷特为叫大少爷回杭州，因为过年供祖宗神像，不能没有人磕。如今把他叫了来，老爷一定会追问缘故，叫大少爷怎么说？说假话，将来事更难办；说实话，不就是一场风波？”

“这要看太太怎么劝了——”月华说，“会箫不足为奇，会作诗，看起来是好人家，沦落风尘，一定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龚太太不觉失声：“原来是诗。”

“怎么呢？”

于是又写了复燕红的信，向账房支了四百两银，将阿兴唤了来吩咐，专程到苏州去投信，四百两银一半还顾千里，一半给燕红过年。

箱是暂存在账房，在中门以外，阿兴在路上埋怨刘成，不该说实话，刘成自然不服。

“要的。”龚定庵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沉了好一会儿说，“你把信跟银了以后，不妨问一声：‘是不是有回信？’燕红姑娘一定会说：‘有的。’这时候你就说：‘最好信上能带一笔，问一问少好。’这话要说得很自然，作为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
“箱里装了几个元宝，你提不动？”

“迟两三天倒无所谓，不过东西太多，他一个人照顾不来。再派一个人吧！”

“啊！啊！”阿兴恍然大悟，反正咬定“不知”就不错。

“你在说梦话。”龚太太说，“除非二小能替他去写大卷，不然连翰林都难。”

龚太太想了一说：“大少爷总有信给顾二少爷，你拿来我看。”

“阿成哥，没办法，你要送我到苏州。”

“是。”阿兴问，“要不要等回信？”

于是另外派了一名仆人刘成，随同阿兴一起发。船到嘉兴要分手了，往东是上海，直北是苏州。这是到上海的航船，应该阿兴上岸，另行觅舟。哪知他路上受寒重伤风，虽不是要的病，力毕竟受影响，一只箱里八个大元宝，竟提它不动了。

“我要心，给老太太送去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两次。”

“太太何必这样心急？如果叫大少爷来过年，上就会起风波。”

龚太太暗暗心惊，但世家大族，事另有法度，当时声不动，将信重新封好，箱亦依旧上锁，吩咐刘成照他们原定的办法，送阿兴到苏州办完事，直接回杭州。

“我是要到苏州，大少爷派我去还一笔银。”

阿兴守着龚太太的告诫，由苏州回去，

“回太太，我刚才说过了，大少爷自己装的箱，我不知。”

“我不是问她的籍贯，是问她的人品。”

正在书房中谈着，吉云来了。她是听老妈说，阿兴要去苏州，又知龚定庵在账房里支了四百两银，特为来问个究竟。

“我怎么晓得大少爷另外有话代你？太太问我，我当然要老实说，这哪里好怪我？”

这一，阿兴知有麻烦了，意慌心之，犹冀打个虎可以过关，便回答说：“大少爷自己装的箱，里有多少我不知。”

杭州的风俗，包粽不在端午，而在年。包粽有好几手续，所以需要两三天的工夫。

“大少爷叫你直接到苏州去的，是不是？”龚太太问。

“依我说，太太先装作不知，看看人品再说。”

于是龚太太命月华将信照样封好，了给阿兴。然后跟月华谈论心事。